反正沒有自己

我是唯一的。我跟自己說。

王力宏有一首《你是唯一》，曹格在憂鬱症的時候寫了《世界唯一的你》，SMAP有一首爆紅的日本國民民謠《世界唯一的花》。

我們都渴望唯一嗎？

美 國社會學家鮑曼（Bauman），是現代社會學中的被視為重要的社會學家，是因為他提出了一個「液態」概念，解釋了很多在網路影響下出現的現代社會的現 象。雖然已年過七十了，鮑曼的書仍是一本一本的出。最近翻在手上的，是一本講述現代人的消費和生活的書，叫《Consuming Life》。

取 名「消費生命」的小書，講述在現代社會，大家都以消費証實自己的存在。追求唯一，就成為了工業革命後，以消費証實自己的價值的重要方式。買名牌，買的是什 麼？是因為他的產量不多，因為他價錢貴，因為我用名牌的產品，令人家看到自己穿上實物後，都可以給人家知道，我是不同的，我可以用名牌的，我是一個知道名 牌的人。

一切的惡，乃因為我們要被看。

友人Ａ是一個從小至大，我都認為他接受的，是「壞教育」（bad education）。他在外國旅行時掉了錢包，打電話回家，家人沒有聽。直至友人Ａ去到機場，他的母親就傳他簡訊，說：「記得買我一條煙回家。」Ａ在家 的時候不穿衣服，只穿一條內褲就會全屋的走來走去。他母親就對他的父親說：「阿仔又帥身材又好，不去做鴨（男妓）真的浪費了他耶。」Ａ的母親不會不給他耳 提面命的，只是母親的教訓，都算頗有創意。如母親會叫他：「別在升降機內看你的月結單，過期的月結單都會是紅色的。」當Ａ上兼職的時候：「你得找一份可以 見到你的樣子的工作，因為你的強項是你的樣子。沒有人會因為你的說話是上你釣的。」當Ａ開始做兼職的時候，父母就?他：「不用儲錢的，因為這個世界有信用 卡。信用卡就是給沒有信用的人用的。」跟Ａ喝酒，他從來都不醉，因為他八歲的時候已經開始喝，而且要令他喝到掛才罷休，是因為Ａ家的家訓是：「在這個家醉倒，總比在外面給人家灌醉，被騙，丟人現眼好。」還有一點註腳，這些說話，加起來有幾個核心思想：不要讓人家失禮。被看是重要的。好看比內容更易更快得到 你要得到的東西。而且，Ａ的母親的每句?訓，都有三字經在中間點綴語氣情調的。

每一次跟Ａ談話，都是自己的價值觀和他家的祖訓的世紀大戰。 Ａ看到任何一個香港偶像只有樣子好看但唱歌不甚了了，他都會說：「是這樣子的啦！世界就是要好看？誰要看你的內涵？有內涵如你，到大學找一個死?席就好， 別要妄想發達。發達的人都是美麗的。你看徐子淇？」他的i-Pod從來都是亂碼。因為他下載的歌，都跟他的電腦好像不太銜接，但是他不會把歌名和歌手名改 回來：「給人家看到我聽什麼歌，還可以嗎？」因為他最愛聽的，是衛蘭、吳浩康、關智斌、王力宏這些會被同事覺得他品味不夠好的音樂。他的同事雖然人人都愛 吃魚蛋和粉雷雷燒賣，但是他們就是要在商業社會扮「有品味」，不是外語歌不聽，香港的流行曲是垃圾，聽傅穎的就只可以靜靜聽細細聽，因為會被他們的同事問 一句：「吓？你中意Theresa㗎？」喜歡傅穎當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他的同事就是有辦法以這種「喜愛本土流行音樂品味」去作話題，以攻擊那個 人出身根本不是什麼好檔次。

當他談到那個男藝人有整容，如把鼻子整高整大，他就會說：「好看呀！我們要欣賞為自己外表努力的人，即使用任何 方法。」當他看到無線的二線男藝人的時候，就會說：「好正呀！好靚仔呀！你有沒有見過那種fresh，那種從眼神中滲出來的欲求不滿？這個世界真的需要這 種人呀？這種人根本就是一份會行走的性慾，你怎麼可以不給他？」當他看到他的老闆為了一份生意不惜用採用「枕頭營業法」，Ａ對我說：「這個世界就是看錢。 有那個藝人不是做雞？有那一行現在不是做鴨的？你看看這個世界，只要是資本主義先行，有錢的人就會受尊重，你談的什麼人文價值都是枉費的，都是無謂的。沒 有人會因為你會傅柯而跟你上床，但有人會因為我有六塊腹肌而送我五千多元的手提電話。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你有能力改變世界嗎？」在消費社會，我們以所有 消費去証實自己，去打理自己一個形象。我們活在被看的眼光下，我是什麼，也許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覺得我們的是什麼。別人覺得我們是Ａ就是Ａ，覺得 我們是Ｂ就是Ｂ。人人都在做鴨我們就得做，反正可以告訴自己「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我們沒有了自己，卻常常都會對任何朋友的苦水或決定說： 「你自己覺得高興就好。」我都沒有了自己了，那個自己會高興起來？

原文刊於Milk雜誌 Book B shake box 2009-10-22

愛情的答案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時間彷似變得什麼都沒有，如果這天地，最終會消失，妳要我如何愛下去？

友人失戀，每一段戀愛，Ｌ都很沉迷。Ｌ認為，戀愛就是應該沉迷的。因為他知道，戀愛是有一種方法，一個模式的。

Ｌ說他最討厭男人只當他是寵物，要他的時候就要，說愛做愛，不愛的時候就把他放到一角。但是，同時，Ｌ卻要人家寵，不送Ｌ回家的不要，晚飯前不訂好位子不要，約會的時候看電影不先買票子的不要，見面的時候不跟Ｌ做愛的不要……Ｌ要在男人的世界的中心，卻又不要男人沒有事業基礎。他要成功的男人，卻又要浪漫的男人，更要身材好的男人……這種人，是注定失敗的。因為Ｌ以為自己條件很好，追求的東西也很「簡單」。結果，每一次，Ｌ的男人都迷戀他的外型，佔有他的身體。Ｌ跟他的男人有太多神奇的故事，那男人可以在自己的家設一個月曆，跟Ｌ見面和做過愛後，就會打一個小圈圈。有一次，他們做過後，男人對Ｌ說：「呀，原來我們認識後，每一次見面，我們都有做愛。」Ｌ知道這叫心機。Ｌ需要證據，去証實那個男人除了他，沒有別的他她牠。Ｌ要佔有，Ｌ要得到他的生活，Ｌ知道男人做愛是需要體力和能量的，Ｌ要佔有他的能量，去證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那個男人，還有很多故事。如，男人因為另一個他，而跟Ｌ分手。分手後，他想搞生意，向Ｌ借錢。他跟那個他分手後，卻又在前男友開的小咖啡店工作，天天見面。Ｌ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心神恍惚，好像心中失了一塊肉，錢包掉了什麼東西……總之，Ｌ就是失去了一些東西。Ｌ好像就是失去了一些東西。

「我不可以這樣子。我不要自己這樣子。」於是，Ｌ問人，Ｌ看書，Ｌ看到有一本書，書名叫《女人一秒鐘都不可以在下風》，Ｌ覺得很適合他。Ｌ開始尋找很多愛情的?主，Ｌ想知道愛情的方法。因為愛情女王的散文中，每天都有人拜讀，結集有很多人購閱，有很多人相信，那種愛情，就是真實的愛情。

那些文本，有幾多人會放一個心來，真心閱讀和分析？究竟他們用什麼方法去決定，一個社會的戀愛是如何製造出來的？愛情女王的說話，一句一句的打進了人的心坎，大家都知道愛情是一個很大的市場，於是寫字的都甘心情願去販賣，去榨取寂寞的人的芳心。

女王?Ｌ：「淒涼的愛情往往是，你覺得，失敗皆因你沒做到最好，於是，你認為自己要付上失戀的全責。事到如今，你已失去在他面前發揮所長的權力，大家都分開了，他永遠不會有機會知道你究竟有多了不起。」也許，男人只希望Ｌ令他鳥畢起，而不想知道Ｌ有多了不起。Ｌ讀了這些愛情?條，深深相信，愛情需要技法。Ｌ開始購讀《女人好愛３６計》、《為何Mr. Right找不到我》這類型的情書，拿著那些愛情魔法書，一步一調酒，好等下一個愛自己的人會好好珍惜自己：「你看，女人，一定要有三十六計。第一步，欲擒先縱。男人都是賤格的動物，你太著緊他，他就會以為你已經是籠中鳥，手中肉。女人，就是不可以做被男人一手掌握的動物。男人是天生的狩獵者，他們愛征服，你就要做他們心目中要征服的對象……」Ｌ把書上的話，用聲音讀出來，我聽著聽著，彷如聽著一些關於新宗?的?條。

「我最愛這些點子。」Ｌ指著書中一頁的頁末，有一些像Powerpoint簡報上的bullet point，說女人要得到男人心，要：★ 不要趕著打電話給男人★ 簡訊不可快快覆，要讓男人心急如焚，如熱鍋上的螞蟻，心亂如麻，才會對你著迷。

★ 要永遠都給男人幻想的空間，不要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Ｌ一直看，一直以為那些就是愛情的答案。

（P.S. Ｌ今年２３歲了。最近，他開始知道自己年紀大了。因為有些話在嘴邊，卻忘記了本來要說些什麼；有些應該要忘記的事情，卻忘了要忘記……）

Milk新潮流雜誌　S060 |  shake box     2009-10-15

好人，壞人，我們都不是人。

今期忽然一周報導：

人氣持續高企的周秀娜，本周三（ 7日）下午剛從日本工作返港，下午四時半她已現身中環髮型屋裝身，為下午六時半開始的講座作最後準備。

記者發現她邊整頭化妝，邊刨口才雞精書，包括《三分天才七分口才、你非學不可的說話技巧》及《 25個逆轉情勢的說話術－－反擊的智慧》。臨急惡補，證明 Chrissie對講座非常重視。記者問她臨時惡補可有用，她說：「係雞精書嚟嘅，可以即時偷師。（緊唔緊張？）緊張過行騷。」

＊　　＊　　＊　　＊　　＊

原來都會適時用書，而且還想「反擊」。

Ming Pao Daily News
A31 |  MP+觀點 |  By 健吾     2009-10-09

周秀娜．瑤瑤．通識

大學推出知識無限講座，第一期請來幼模代表周秀娜上陣，談的題目，叫《成功之路》。

台灣女星瑤瑤以一個小孩的樣子配上成人的身材，被傳媒追捧，她的廣告對白「不讓你睡」令宅男們由軟巴巴的蒟蒻變成興奮的「舉藥」，引發台灣不少小學生爭相模仿。有說她主持的電玩節目經常都要她把遊戲軟件放到胸前，而攝影師當然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就把鏡頭都剪到她的胸口，就引發不少小六女生在自己的網誌和社交網站自拍胸口乳溝照，公開上網向眾網友「分享」。引發教育界一些衛道之士的爭議，說瑤瑤應潔身自愛，要懂得尊重自己。

尊重自己？

四個好好聽，但是很難明白的字。什麼叫尊重自己？周秀娜被邀請到大學演講，分享成功之道。取名如此，是因為有人假設周氏是成功的。這很好，這很是香港的核心價值。銷量、市場、錢是唯一的核心價值，有錢的人是有多一點特權的，錢不可以買到快樂，但可以買走很多不快樂。錢是可以代替很多東西的。有錢可以去瘦身減肥、整容削骨，於是，自信自尊都回來了。只要有錢，就有人尊重。

成功的定義？

幼模的「成功之道」，放入大學這個世界去分享，就正是香港的核心價值——市場決定一切的延伸。今天，如果是北島老師加葉輝大哥談「詩在亂世的作用」，你想那些理學院的大學同學們會去看嗎？在大學講堂，有很多討論都是應該發生卻沒有的。如中國的NGO發展牽涉的公民社會效應對後京奧的中國的影響、費孝通的社會概念於現今社會的通用性、文學館的設立跟香港人即食文化的抗衡、中日關係是不是永遠的死結、環保工業觸發的商機及其社會道德問題等等。為什麼要請一個思路算清晰但是以出賣自己身材為主要工作需要的女藝人作「分享」嘉賓？對，因為她有收視率，因為她是一個香港的大學生在忙碌的生活日程中去抽時間觀看的人物，她有叫座力，她有震撼性，她只是一個幌子，叫學生去參加什麼學術研討會，好等主辦當局可以在年尾寫報告時說這一連串的學術活動叫好又叫座，與大眾溝通之餘又不失學術價值，可以引發同學思考云云。

這種活動，真的可以令人思考什麼叫「成功」嗎？即使我們得出的結案陳辭是：「錢不是萬能的，同學應潔身自愛。」會有用嗎？幼模的成功是什麼？她們學歷不高、掙錢快又多。她們的工作性質大多被視為簡單容易的，而且她們都善用自己應有的資源，母親給她們的身材。那麼，她們有多不尊重自己嗎？善用自己得到的，深知自己的弱點是什麼，之後善用自己的長處，不是一個很成功很正面的人生樣板嗎？

問題不僅大學談不談幼模那麼簡單，而是在香港這個機器中，所有東西都是以成果主義決定成功的定義。我相信海辛是一個很不錯的香港文學家，但是當他窮得連電視都沒有辦法維修的時候，我相信沒有人會認為他可以是大學生的成功榜樣。因為，again，大學的成功，是由就業率和大學畢業生平均薪酬決定的。

試想想，為什麼香港搞通識教育說易不易，說難不難？因為香港的病，來來去去都是藏在幾個原因身上。你只要認知，自我是什麼，將來是什麼，成就是什麼，欲望是什麼，就可以回答很多問題。這不是什麼繁複的事，只是有些人不肯承認，社會上大部分人都不覺得邏輯辯證、常識和基本思考問題的方法有用而已。在什麼都是通識題材的世界中，其實真的不需要通識教育，因為扭曲的事情太多，時間都花在看真基本概念。深入的分析和了解？且看看各同學的慧根了。

愛上感動你的

駱以軍的新專欄結集《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夢遊街》中，收集了駱氏在台灣《壹周刊》的專欄結集。駱先生一面對抗抑鬱症，一面寫專欄，一面卻着着實實的在感受台灣各式各樣光怪陸離的夢遊。從駱先生的《楊宗緯》和《黎礎寧》兩篇，駱氏點醒了更多想在《亞洲星光大道》、《超級巨聲》、《十人巷》以至所有香港小姐香港先生亞洲小姐幼模大賽中扮感動和扮喊的演員，發他們明星夢時也有高低手之分。

駱氏說，在他看楊宗緯和蕭敬騰兩個的較勁，就仿如看到「他們的歌聲真像顯微鏡下，最豪華的鑽石尖錐把堅硬的玻璃當成水滴切割裂開那樣乾淨」。一方面為星光幫的歌手們感到感動而悲喜交集，一方面卻猛烈自省問自己為什麼會被這樣的娛樂秀觸動自己用了幾十年經營的「習慣以無喜無悲」的性格面對過分激情美麗的事情。

面對星光幫或是那些「傻豬嚟嘅」、「交個台畀你」之類，有點過分華麗的塑膠感動位，我無動於中。也許感動像吃止痛藥，一帖一帖的服，只可愈嗑愈猛。如駱老師所言，香港人絕對會「慢慢知道世界有更多更巨大殘忍更超越人類極限，因此難以言喻的感動形式。因此多疑而不輕易激動……」駱老師說，看星光幫的節目，就像是「看着『看妳們的極限可以，可以推到多高？』但大人們給他們的獎勵實在太吝嗇微薄了。他們各自在那樣高強度的擠壓中，展演了二十多歲靈魂所能摺藏的，不可思議的華麗、精緻、像神贈予的美好品質……但似乎比賽結束後，拉斯維加斯的布景舞台，不，野台戲的竹杆篷架拆一拆，曲終人散，蜃影幻夢，大人們趕着下一批罐頭偶像的生產機關開模……」又會再開始。

今天晚上，在看選秀參賽的時候，請問自己一個問題：有幾多感動你的人，是你會記得、感恩，而且愛上的？你又有恥笑過用眼淚作武器或藉口的人嗎？

明報

P15 | 都是創作 | 留得青山在 | By 健吾

2009-08-16

面對香港免費電視台引入台灣資金，節目內容全盤的台灣化，相信是《包青天》、《還珠格格》、《情深深雨濛濛》後，由YouTube引入香港的另一波台風。 這次引入香港的，是主打青少年觀眾的台式綜合節目，跟之前的台劇風有分別。劇集（韓劇和台劇），都是主打三十代至五十代的女性觀眾，但這一次的綜藝節目的 受眾，卻是十代二十代的年輕觀眾。

看在眼裏，我有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電視內容全盤台灣化，令我的香港心有什麼卑微的反動。反正香港有些人只是抄別人的東西而希望大眾不知道而已，沒什麼對不對。而是，當我們看到的政 治模仿秀，本來被以前的特首說是低趣味節目的《頭條新聞》也在做呀，為什麼免費電視台做的時候還要引起話題？看着整個已經凋萎的樂壇七零八落的樣子，整個 行業被幾家大機構牽制，一個又一個年輕人，歌藝明明唱得比在台下灰頭土臉的歌手唱得好，卻得接受他們的評頭品足，把家事私事都抖出來當成催淚的素材？

我帶着滿心的鬱悶和糾結，傳了一個email給王偉忠的秘書。因為香港的政治諷刺節目和近期華文世界的選秀節目，都由台北發訊，都由他的製作公司發辦的。

「偉忠幫」

王偉忠，1957年10月26日出生。嘉義人，台灣當紅知名電視節目製作人，畢業於台北陽明山中國文化大學新聞學系。生於嘉義眷村「建國二村」的王偉忠，雙親於戰後移民台灣，父親王志剛，是中華民國退役空軍。

1993年9月28日，TVBS開播，王偉忠擔任TVBS副總經理。1990年代末期，除了製作節目，王偉忠也開始經紀事業，目前所經營的經紀公司「金星娛樂」旗下有多位台灣藝人：大S、小S、蔡康永、郭子乾、黑人、劉真、張兆志、林書煒、陳漢典等等，稱為「偉忠幫」。目前王偉忠旗下共有「數位製作事業股份有限公司」、「金星娛樂事業有限公司」、「中大製作股份有限公司」、「精彩製作股份有限公司」、「百分百影視有限公司」等五家電視節目製作公司，現任金星娛樂事業有限公司總經理。

1986至94年，王偉忠已經製作綜藝節目《連環泡》，當年的《連》，由短劇單元〈每日一說〉、〈中國小姐〉、〈中國電視史〉、〈老實樹〉、〈七點新聞〉等等黑色短劇貫串各式各樣的諷刺社會現象。

這樣子的一個人物，我等了三個月。三個月後，我飛到台北，下機後直奔台北東區。我得到一個星期五下午的一小時。

這三個月，值得等。

值得等的原因

「其實電視節目，是反映那一個時代的情緒產物。」王偉忠說。

人稱偉忠哥的王偉忠， 有很多節目都在亞洲電視的數碼頻道中天亞洲台播出。而香港人看到的政治諷刺節目，源自台灣的《全民最大黨》；各台的星光巨聲，就是源自他做的《超級星光大 道》「在台灣做節目很難。我在1977年加入電視行業，1979年台灣實行製播分離（即是電視台只播放節目的頻道，而節目的內容由各製作公司承 擔），1984年的時候，台灣戒嚴，製作電視的時候都需要有很多的技巧。以前八十年代的時候，有些長官會不滿意，打電話來說哪個單元不行，哪個部分不能 做。現在事實證明，你叫我們（全民最大黨）去扮演誰，誰就是受歡迎的……「現在做節目，也很難。因為頻道太多，廣告都攤分了，所以節目的預算都很少，點子 就很重要。」偉忠哥說。

江湖道義

自由？香港是一個有表達自由的地方吧？太自由，你又如何做節目？

「這條問題問得很好。現在的台灣都自由過頭了。每一個自由，都需要自律來制衡。我們的製作節目，有一套哲學的。免費台播出的節目，就要『跟家人一起看的時候你不會面紅的』。而有線電視台的節目，人家花錢買我們的節目來看，就可以有點不同。

在模仿政治人物一環上，在司法程序中的人物都不可以扮。偉忠哥說，他們這一代電視人，也許是老了，仍有一點江湖規矩，仍有一點江湖道德要守。

「我不會容許我們的演員去做政治宣傳，他們如果去出席那些活動，就會即fire。在台灣，如果出席那些活動，要賺那些錢，那可好賺呢。」偉忠哥說。

記得我開頭的時候為什麼要找偉忠哥談話嗎？因為我看着香港的選秀節目，把那些年輕人的精力都虛耗淨盡，偉忠哥，我想知道，你做超級星光大道的時候，第一屆的時候很厲害，但是第二屆，第三屆，第四屆，情況愈來愈不受人注目……你有什麼感覺？

「其實我都明白，當初星光大道出來的時候，對手（超級偶像）都叫我，說偉忠可以再做一個節目（再做一個類似星光大道的節目）嗎？我都說不行。但是他們就找了我一個徒弟去做。如果我們現在不做，就給他們獨大了。

「我們以前的製作人，都會有點江湖道義，別人做了一些節目，我就會做別的東西。我開了很多節目的先河，像talk show，諷刺秀，sit com……現在的人不同了。

「好像我打開報紙，見到你們亞視，把我兩個節目都抄回去，都沒有跟我說過一聲……My friend，My Hong Kong friend……而且，現在是同一個老闆呢。我現在真的很寂寞，只有觀眾明白我了。」

生命自有定數

我 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問題在於，在娛樂圈的生態那麼差的狀況，而且電視製作競爭如此激烈，偉忠哥你又辦明星藝能學校，又繼續在搞星光大道……那些在選秀節 目的參賽者，他們年輕，他們都比所謂的專業歌手唱得好，他們的歌聲都像白銀撞擊流星，他們的表演都像高速旋轉的彗星，畫出一條又一條流麗的星河。我看星光 大道的時候，看到感動，看到他們很厲害，但是，你會看到擔心嗎？你會擔心他們嗎？

「你這問題問得很好。」偉忠哥看着我的眼睛說：「我看他們 好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樣。我覺得生命自己會找到自己的出路，我小時候是一個南部眷村出來的孩子，我們那個時候，台灣電視台還在國家管治之下，所有裏面的 staff，都必須要有關係，有非常好的relationship才進去的。我就是硬着頭皮進去打工，我現在變成王偉忠。

「所以生命有自己的出路，Don’t worry too much。他們走東或走西，你不能擔心他們太多。我看過小孩受傷，我也看過小孩受傷後站起來，我想愈年輕的時候，愈有面對挫折的勇氣，會更好。因為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呀！

「這是我的淺見啦……」偉忠哥說。

那絕對不是淺見了。

當偉忠哥說到Let life go的一瞬，我舉手投降了。因為問題問到這一步，就不得不碰上核心的哲學問題：人存在為了求證什麼。在台上做表演，觀眾在台下看表演。我們明知那是一場戲，我們明知那是一場遊戲，我們都明白。

但是，那又如何？我們可以如何面對自己渴望被看見的欲望？我們如何面對世界的不公平和殘酷。

偉忠哥，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的。希望所有星光巨聲的參賽者都明白，他們在做些什麼。
信報財經新聞
P40 |  人物 |  人物 |  By 健吾 2009-10-07

《我要高飛》（FAME）是一部重拍片。我一直都認為，它應叫做《我要成名》。

這 個劇本第一次見觀眾的時候，是1980年。《我》也是1980年的奧斯卡得獎歌舞電影。故事圍繞紐約市表演藝術高校（NEW YORK CITY HIGH SCHOOL OF PERFORMING ARTS）內學生為了理想奮鬥的故事，他們要爭取同輩認同，又渴望可以一登龍門。他們努力在舞台上發熱發亮，要人家《REMEMBER MY NAME》，他們將會發現只有具備天賦才能和後天有紀律的努力，才可以得到真正的成功。

天賦才能？後天有紀律的努力？那年，是1980年，我當然不會有可能０歲的時候，就看到這套電影。但，我對《我要高飛》很有印象，因為他得到了奧斯卡最佳歌舞片的幾年後，我好像在無線電視看過一次類似的故事，這個山寨電視劇版，叫《勁舞》。什麼人做的？我忘了，應份的。

我記得的原因，只是因為小時候，小時候……母親很不喜歡我們看電視。但是，只有《勁舞》的時候，她會開電視，一邊看著我做功幼稚園的中文習字功課，一邊看《勁舞》。

母親?我寫字的方法是這樣的：她會拿著我的手，她寫一隻，我寫一隻。她覺得我寫不好，就把那隻字狠狠的擦走，就叫我多寫一次。她不會告訴我有什麼不好，她不會?我如何寫才會寫得她滿意，總之，我就是寫不好，她就會擦走叫我再寫，一頁功課，我都好像寫了四五頁的字一樣。

但 是母親的美感水平和老師的美感水平，都好像有點落差。有一次，我寫先生的「先」字，到第五劃的時候，母親認為最後的一撇一勾是需要貼在一起，但是老師就認 為，一個「先」的最後兩劃，一定要留下一丁點的空間，像你們在電腦植字中你們現在看到的那一個「先」字。結果，老師只是給我一隻兔子，我一向都得到三隻 的。母親因為這件事，而惱了一陣子，訓斥了我一句：「為什麼兔子會少了？」電視在做《勁舞》的時候，我只記得母親很少有的在我做功課的時候把電視打開，劇 集在做的時候她就專心看劇集，劇集做完的時候就把我寫的字全都擦過，重新再寫。

香港在全球的選秀熱之中，來了一場遲來的感冒，一星期完了， 到了星期天的晚上，我們都得看到一些自以為很好看的人，自以為唱歌唱得很好聽。那些評審們，五個有四個自己驚魂都沒有定，卻就要出來說一些自己都不會做到 的評語。萬一那些參賽者有什麼事情，不論是老師、父母、摯友彌留，最後都要擠一滴眼淚出來，去證明自己曾經努力過，用眼淚，而不是用美好的表演，令人一而 再再而三去YOUTUBE回味的歌藝去告訴全世界，他們曾經努力過。

參賽者都會唱歌，唱的都是台灣的流行曲，或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流行歌。2000年後出現的Ｋ歌，全都好像不是參賽者們知道可以感動評審或是觀眾的東西了。而他們被說得最多最慘的，都不外乎是兩句話：要選對的歌，要選適合自己的歌。

要做自己，要唱出自己的風格，不要學原唱者，不要學別人。

《亞洲星光大道》的參賽者羅力威就被陳珊妮批評她咬字的時候學周杰倫學得太多，陳珊妮原來在做評判之前就看過羅氏之前的演出，說他唱別人的歌的時候會較有自己的風格，說他被周杰倫影響得太多。也許陳珊妮不明白的，是香港的青少年文化。

香 港青少年文化重心，不是《我》片的主題歌《REMEMBER MY NAME》，而是「最好不要記得我」。中學的時候，老師問問題，就最好不要看著老師，不要舉手，不要阻礙課堂進行，也不要被同學知道自己知道多少。因為試 場如戰場，兵不厭詐，做人有學而無品，是沒有所謂的。老師問問題，最好就不要回答一些很聰明的答案，答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就好。在大學選課，一定要選百 多人一班的，那麼蹺課，用手機接駁班房的無線上網跟友人玩ＭＳＮ也比較方便。做功課不要做得太好，因為太好會變成人家的眾矢之的，到時候會沒有朋友。穿著 最好要跟流行，但也最好不要給人家有口實說你穿著太花俏或是太有特色，因為這樣也會被當成怪人。總之，愛聽的歌，愛看的書，都要跟大家一樣。即使自己愛的 東西跟別人不太一樣，都不要給別人知道。

因為，香港是一個不需要個體提供「獨立思考」的地方，只要沉悶，只要無形相，只要平平凡凡，就是大 部份「平凡」香港人所追求的平凡人生。現在，你要求一些年輕人，要唱什麼歌都要開出自己的一條路，捉緊自己的風格？那是給我們聽的囈語嗎？那些在評審台上 的音樂監製，又曾幾何時要求過他們監製的流行專業歌手唱Ｋ歌都要唱出自己的風格來，而不是唱得好像在深夜的卡啦ＯＫ的房間中傳出來的靡靡之音？

戲 裏戲外，三十年前後，成名的方法已經大不同。在香港，要正正經經成名，就先得把自己所有可以催淚的隱私都抖出來，還要接受那些自以為是的評審有的沒的的評 語。另一邊廂，無名的你你我我，也許可以拍一條短片去鬧一個賣洗手盆的小男生，可以投訴快餐店把燒味飯的燒味放得不好，可以偷拍一個阿伯用五百元色誘一個 水泥俏男口交，再放上YOUTUBE，就全世界都會知道那個是什麼人。這三十年來，「我要成名」已經成為美國以至日本青少年的其中一個核心價值，成為年輕 人為目標努力的原因。但是，成名了，人家「REMEMBER MY NAME」了，其後，又是什麼？

作者簡介：

健吾，29 歲。著書七冊，翻譯兩冊。近作有《識字頭上》、《泡泡日韓》、《色相大和》。十二月將監製一套遊戲卡和一套關於通識?育的叢書。多重身份，多重性格，作 家、記者、編輯、創作人，很用力的做商台節目《光明頂》主持，盡全力的在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當講師。Please remember my name. email: kengoreads@gmail.com

原刊於Milk 雜誌，2009年10月1日。

我決定質疑一些社會的規範。

我知道有很多很有道德的人都會衝出來指着我，說我有問題。那我只好用一條「問題」去包裝我的疑問，但願有雪亮眼睛的你們真的相信，我是沒有前設，我是真心想問一條問題。

把酒井法子當成清純派代表人，認為她是聖女貞德偶像之神的所有三十至四十代港男，其實有沒有關心過這個聖女，快樂嗎？

酒 井法子十四歲出道，十八歲的時候父親因為車禍逝世，之後一直走紅，直至跟編劇野島伸司分手之後，就購入了自己的單位。後來認識了一個全職衝浪人，奉子成 婚，結婚後相夫教子，被人記得的工作，也許是當《櫻桃小丸子》真人版電視劇的母親，或是當日本實行「陪審員」制度的宣傳影像的女主角。

聖女殞落

酒 井法子失蹤後，日本國內媒體不斷走訪。先從她的手機訊號調查出她身處山梨縣，她的後母、經理人公司的發言人，以至她在東京住所的鄰居，幾乎都被問了一句半 句。之後，警方發現她家中的吸毒器具有她的 DNA，證實她吸毒、藏毒，以至媒體指她為了毒品而忍受丈夫有外遇（因為她的丈夫跟一些伊朗人很熟絡，是她的毒品供應商），成功成為毒后。媒體就由叫她做 nori-P（酒井的別名）改為叫她酒井容疑者、酒井被告。

一個聖女殞落的故事開始了，以上被追訪的人物當然通通再被翻閹一次，走到了千葉縣，發現原來酒井法子的丈夫高相佑一租用了一間別墅，又再走訪不同的住民，說她經常也在這兒開派對，音樂開得很大聲，而且有很濃烈的香薰味，是在東京街頭很容易會買得到，有如大麻味的香薰氣味。

有說，很多明星，包括萬人迷木村拓哉的太太工藤靜香，也是別墅的常客。及後，電視台又找到了酒井在涉谷一家夜店，梳着一頭辮子長髮在打碟的樣子，影片中的酒井，在咪高峰中大叫：「大家好，我是 nori-P！」狀若身處極樂，完全忘卻清純的玉女形象。

直至9月20日，酒井法子被網民下「用刑令」，說見到酒井就得把她殺死。那一天，她們在千葉租用的別墅就遭人縱火。

當 地的遊客看見火勢甚猛，紛紛以手機拍照留念，當地的住民有微言：「自她的事件發生後，實在有太多人來騷擾，在她的別墅的欄柵上畫字留念，很窄的路口內又有 一些不是附近住民的車子亂停泊，（對住民而言）實在是有點麻煩。現在還放火，真的很恐怖呢……我們的地域形象也變差呢。」事件走到今天，即使她出來低頭道 歉說：「我只想跟我的孩子靜靜地生活下去。」她的演藝事業已經完蛋了，媒體依然對她依戀不捨。AREA 雜誌決心挖到最後，以《今日睇真 D》式角度訪問了酒井的丈夫高相的高中同學，受訪者說：「高相在高中時代，已經很喜歡坐計程車上學了。下課的時候也經常見他坐計程車回家。」

靜靜活下去

另 外，有一名自稱音樂製作人的無名氏又說：「聽說高相也有參加音樂製作，不過老實說，我覺得他的 mixing 不甚了了，但是在場的二十代女生都好像很喜歡，於是就讓他繼續在那些夜店中打碟。」直至今天，身為觀眾的我們，看來已經把酒井法子的「所有」都知道了。她 有毒癮，她被隔離的日子也沒有毒癮發作，她的丈夫自稱是一個專業衝浪者，但不見得他有什麼正式比賽或衝浪工具的設計生意（很多日本的衝浪選手都是以設計衝 浪板作正職）。

酒井的鄰居都說她們很平靜，本來都沒有什麼。事件發生後就有很多記者來走訪，自己的孩子也跟她的孩子有交往，覺得很害怕，她們家的孩子很可憐云云，這些根本不入流的一言半語都成為了點綴酒井的人生悲劇中的最後句點。

但是，大家如果有機會留意一些新聞細節，如酒井一早已在腳腕添上蓮花紋身。她在夜店打碟的時候，不知道她有沒有嗑藥，但是鏡頭前的那一個她，比《等你說愛我》、《同一屋簷下》、《聖者之行進》中那個飾演悲情女主角的女演員笑得開懷太多太多了。

是什麼原因，令一個女人要倚靠夜店的氣氛、喧鬧的音樂以至藥物才拾回「快樂」？

迷戀聖偶

事 已至此，我們看着一個偶像的隕落，卻又看着另一些人等待自己成為偶像。她用她的情感，換來她清純可人的形象，以及大眾認為「清純可人」的女神的模樣。情況 猶如打類固醇練肌肉的同志雜誌的男模特兒，都深知打了類固醇後，肌肉賁張，睪丸凋萎。他們都用自己的性慾，去換別人的性慾。也許，酒井法子埋藏了自己的慾 望，犧牲了自己的慾望，來換取別人對她的慾望投射。

觀眾當然可以隔岸觀火，提供信手拈來而且廉價的感嘆，力陳現在的「流行偶像」不夠以前 好，緬懷自己以前美好的純真日子，批判今天世代複雜多變，我也蠻肯定，現在的人迷偶像，是真心真意的迷戀一個聖偶，一堆想像，一些符碼，而不會真心真意真 誠地去欣賞和理解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心跳有神經也有反應的人。

偶像本來就不是人，為什麼我們總要看他們人性的一面？

信報財經新聞　2009年9月25日

副刊　遊戲人間

原來革命仍沒有完成，節目剛剛開始。我想他們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煉成他們的節目吧？時間仍是最好的驗證。